轉頭聽著窗外冷風呼嘯，我默默地抓起椅背上濕冷的外套，決定暫時丟下那些填不滿又刪不掉的白色空格，靜靜地走向飄著銀絲細雨的初秋夜裡。
搭配著往來刺眼的黃白車燈，我斷斷續續地回溯著A離開的日期，B道別的神情，C的眼淚，D的歡欣與承諾...。我發現自己總是習慣性地用異常冷靜的沉默，偽裝淡定地看待大家口中所謂的人生際遇、自由來去。就算是H的不告而別，L的忽然消失，我都還能勉強鎮壓心底的那股恐懼和懊悔，頂多是暗想算了，反正再來幾個J也好、K也罷，想走就走啊反正天生註定我還有什麼好怕。只是，連W都無預警宣告撤退，讓我想起當初E的類似處境，心底生鏽以久的那片防波堤瞬間崩塌。
天生註定四個大字就像等待法拍的禁制封條，我希望自己真的一如表面上那樣雲淡風輕。偏偏每一個人，每一次離開，每一個明說暗示的告別，都是插在脊椎上的一把刀，刺不死也拔不掉，卻不偏不倚地讓人坐立難安，怎麼高枕怎麼難眠。我也許記不得掛在那些時空裡的細節與瞬間，但是那些過往裡殘存的感覺卻像冰河滑過留下的刻痕，總在不預期的日夜現身作怪。
也許他真的說對了，真正打垮防波堤的不是難過與不捨，而是從未消失過的害怕與自責。
她是出生在秋天的孩子，溫馴的連掌心似乎都刻著印記。吹起沁涼晚風的秋天夜裡，她總愛站在隨風舞動的大樹下，仰頭聞著風裡那股神祕的氣息。
有時是北方雪地裡征戰的粗曠獵人。有時是在人物間穿梭，忙著與光影拔河的攝影新秀。上次則是徵信社的離職員工，戒不掉跟蹤追查的癮，只好陪著陌生人走過深夜裡的每一場暗渡陳倉。於是秘密與回應就這麼輕巧地掛在晚風裡，透過不成熟的嗅覺南輸北送，比曬滿朝露的蜘蛛網還要綿密。
「你正在追求強烈的變化。為追求變化，正在與世界奮戰。」
閉上眼，把書塞進床沿，她沒有大膽到要忽略這次傳來的訊息。只是上次回應引發的紛擾還在餘波盪漾，這次怎麼說也不能大意輕敵。
於是她俐落地在手邊的紙片上畫下選項與路線圖，只因為這次，她絕不能再讓冬天的孩子們出面幫她收尾。
宇宙不設限之生命起源與產業發展研究委託計畫書【confidential】
委託單位：S.P.
執行單位：A.K.
《基本資料》
計畫性質：宇宙繼起之生命起源探索暨無窮未來之前瞻路徑圖。
望著餐桌上忘了旋轉的紅色轉盤，忽然看見自己在正方形的水族箱裡游泳。深不見底的藍綠色水光像透亮雪紡，滑過髮梢，溜過指尖，靜靜地劃出了一道道光輝。水族箱不情願地反射了水裡的掙扎和絕望，左邊是水母般的迫切攀附，右邊是海藻般的逆來順受，每道光芒都看似一束刀光劍影。
直到茶杯輕碰瓷碗的聲音撞破水族箱的輕薄屏障，暗褐色的腐水泉源湧出，深駝色臭氣煙霧繚繞，迸發的玻璃碎片打亂蝦兵蟹將的最後獨舞，深海鬧劇布幕才有可能正式落下。
隨著年紀越大，三言兩語之間無法輕鬆回答的問題也跟著慢慢變多。為什麼離開？為什麼分手？為什麼這，為什麼那？於是，單選釀成簡答，複選放大為申論。日出日落可能是老謀深算的某一步棋。眼見還不夠為憑才是數位時代下的不變真理。所謂的「成熟懂事」逐漸開始在最不起眼的細縫發酵，麻痺了難得率直的神經。
可是，人生是不是真的需要這麼多強而有力的大道理？是不是非得欲語還休、詞不達意才能創造和平？
行星、恆星與衛星，背後帶出的意外人名勾起了當年在學校的美好回憶。對科學的仰慕，對宇宙的好奇，對造物者的敬畏，對無垠學海的尊崇，感動真的一點也不難。如果百萬年僅是微不足道的一眨眼，那何不用純真的眼神，擁抱每一個流星般的瞬間。
他們說話好像文字消化失調的窮書生，為登科舉強作文。超現實的彆扭對句，押不了韻的含糊名詞，就是塞了再多強迫興奮的高潮符號也讓人食難下嚥。我沒有逢兇化吉的天賜神技，也沒有去傷解瘀的灌頂中氣。雖說想像無限大，但無邊無際的失控想像卻令人膽顫心驚。
清照姊在國仇家恨翻攪中暗嘆炙手可熱心可寒，我沒有一代女詞人的豪情與氣魄，也沒有他老公熬夜狂寫十幾首詞硬要跟她拼才情的傲人毅力。握著手上幾十頁民間傳奇與業界怪譚，我看就是淒淒慘慘冷冷清清也不足以表達現在的心境。當然，人比黃花瘦就更不用說了。
隨著故事說到尾聲，書裡的人花憔悴又削瘦，報告裡的情景是驚悚又威猛。清照姊一生五、六十年間歷經國仇家恨、生離死別才淬鍊成一代詞宗，報告裡的蕞爾小島不用十年就已經昇華為世界先驅、全球之領導。
只能說是豈不快哉！
難得睡醒後不用急著和時間賽跑，於是迅速換上泳衣之後就散步著往游泳池邁進。沒有一絲梅雨味的五月，連凹凸不平的褪色紅磚道也飄散著一股夏天的清香。繞過幾乎堵住門口的遊覽車隊走到地下室，竟然發現水池內外一片死寂。
問了一下門口的管理員，才知道原來游泳池已經半年沒有營業了。這才發現距離上次人滿為患的夏夜，原來已經是半年以上的事了。忽然想起那天某位先生說，入土的時候應該要把當兵的無聊一年扣掉。所以就算享壽八十，也該寫成七十九才對。
這麼說來，我呢？如果把像漂流在宇宙虛空的那些無謂時光一次扣掉，我的人生似乎反而變得更無趣了。
懷抱著以後再也無法隨意游泳的失落，黯然的把車一如往常的停在野狼和小綿羊的夾縫，肆無忌憚的橫過馬路，再從無法讓人感到一絲喜悅的便當店老闆娘手中接過老掉牙的排骨便當。奇怪的是，我卻怎麼也感受不到當年憤世嫉俗的那股火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社會化的毒液在血液裡流竄。
結果10個小時裡，聽了兩個博士生的生活紀實、同樣的跳舞教室去了兩次、不該想起的也毫無意外的一直脫稿演出。在老師一聲令下上演人體好神拖的同時，我只覺得如釋重負，肉體的疲累比心底的不安好對付多了。
這兩天一直在王爺的指揮下，撰寫著一個我們自以為熟知的世界。把不可思議的自信與自恃權威的口吻「教育」讀者視為使命的千百種招式，為我們帶來無窮歡樂的動力。
王爺不在的星期五，連虛擬世界傳送過來的指揮信件串都顯得特別有笑點。只好胡亂將身邊沈默的黑色條紋旋轉椅拼湊著不完整的圓，用跳躍式的邏輯創意、雜亂無章的時間空間曲線、幾近猖狂的笑鬧告別這兵荒馬亂的40個小時。
走出冷清到只剩煙灰桶的偏門，難得的金黃陽光溫柔的沒有道理。車輪滑翔在大小車陣之間的瞬間，一度以為自己正邁向聖地牙哥的金色海岸線。太活潑的光線在溼亮的柏油路上張牙舞爪，怎麼吞吐林間綠色氧氣都只覺得眼睛酸得像霧裡看花。
掙扎徘徊之下還是忍不住衝進檜木夾層的最底端，拔出了封面極其乏味、字句卻精準到冷酷的鴻鴻詩集。不用和誰在深夜共舞，就已經忍不住在嚼詩之間感到孤獨。流逝轉換的夢，緊抓泥土的虛空，只需要一頁冰冷頹敗，就能讓我整夜熱血沸騰。
趁著回歸現實前的短暫空檔，意外看到建築大師Richard Rogers的建築作品展。色彩壯麗、空間活潑，才踏進玄關就已經決定是我理想的展覽空間。果不期然，天馬行空突破極限的建築美學也的確成了治療上班倦怠的奇方靈藥。
從電腦層面下手的中時iPad評析：Jeremy
從三大牛丼連鎖店看日本通縮：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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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桌面清空，打開NYT首頁看著歐巴馬從門口一面和身旁的議員握手一面緩緩步向演說台的同時，我發現這半年來的一大職業病，就是日子開始以週為單位。例如，財報週、上晚班／即時的那個禮拜、某某國際會議的那個禮拜，諸如此類。
於是前一週還閒到只能寫些可疑的假市場調查報告，這一週就忽然迎來了蘋果iPad誕生、世界經濟論壇、歐巴馬國情咨文等等「大菜」。歐先生一如往常的在故事與口號間從容不迫的打出庶民經濟牌，而我卻屢次振筆無法疾書。
新的一年正如預期的還沒當成空手道大師、小提琴演奏家或太空人，唯一能做的只有準時五點關電腦走人，然後切換開關轉而沈浸在過去半年裡看不見的那個世界。
一月過的異常的緩慢，急欲擺脫的怎麼也不肯消失，千方百計想找的卻怎麼也沒個著落，這幾個禮拜就在這樣折磨又複雜的拖泥帶水中度過了。
於是只好趁著天黑前的短暫空檔背著要不得的不知所措在林蔭漫天的綠色人行道上漫遊，
這時候只能不顧一切的躲在如電影電子情書裡被連鎖書店逼到被迫結束營業的袖珍童書專賣店裡赤腳讀著故事書。
還有一杯69th St.上的生巧克力加溫牛奶。
Noughties，是這陣子無所不在的關鍵字。第一次看到還以為是小野貓之類的花邊新聞因此忍不住手癢按下影印鍵，後來才發現原來是20世紀前10年的回顧老梗。沒辦法，媒體就是仰賴數字和排行榜過活的動物，什麼沒有就是記性最好。十年前的過氣名人、離譜預言都能冷飯熱炒，炒到讀者心癢難耐，引起一股懷舊追思之風，甚至帶動Google、雅虎關鍵字搜尋排行榜大搬風才是真的高招。偏偏我記性沒有忘性最強，杜拜違約、雷曼破產都沒能像電話號碼般倒背如流，所以至今寫不出一篇妙筆生花的回顧展望稿，只能落得新年一開工就得面對討債追稿Email和電話的淒慘命運。
沒能躲入空門搖筆深思，只好躲在家裡裹著被子看從書店打工時代就屢次手癢無比想買回家拜讀的20世紀少年電影版。電影特效粗糙、劇情張力普通，但不難想像漫畫原作轟動的原因。故事裡緬懷童年理想、恐懼未來變化的緊繃情緒，也莫名的和最近各大媒體追悼逝去十年、謹慎看待下個十年的詭異氣氛不謀而合。
只是就在還沒搞懂這股排山倒海的「十年魔力」前，偏偏意外從無預期的場合和人物口中聽見「十年」這個字眼，讓我不得不停下腳步試著排列組合拼湊出我的那段noughties。
2000年，我自以為看破紅塵的以全白試卷配上無關痛癢的sorry表達向浩瀚文學世界的微弱抗議。2004年，我相信政治、文化、社會、文學就是世界運行的最終法則、人類文明的唯一救贖。荒腔走板令我激昂，失序脫軌令我激賞。
2009年，我拖著半調子的使命感、憂喜參半的複雜情緒和重到9人座休旅車才載得動的誇張行李回到這個時而溼冷陰鬱時而黏膩浮誇的海上小島。離開桃園的路上，不由自主的一面不經大腦的為跳躍的對話答腔，一面望著眼前大雨拍打車窗，我想人生不過如此。
